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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元春靠在软榻上,叹了口气。
以她对王太太的了解,这一趟进宫绝不是来看女儿的。
茶还未凉透,抱琴已引着王夫人踏进了寝宫。
王夫人一见女儿,眼里的光便亮得烫人。
“贵妃娘娘,你下一道懿旨,让人彻查王子腾怎么死的。”
“我疑心是贾玷下的手。”
她的话像一块石头,直直砸进水里。
贾元春额角抽了一下。
懿旨?
她既不是皇后,也不是太后。
更何况要查的,是正在外头统兵的贾玷。
“太太,您想想本宫是什么身份。”
“本宫哪有那个资格?”
贾元春只庆幸殿里只剩抱琴一人。
抱琴站在一旁,面皮绷得发紧,目光在母女二人之间来回跳。
太太和老爷,终究还是不肯跟大房和解。
如今大爷已封了国公,还要再去招惹他!
“太太,你们已经搬出府了,何必——”
贾元春放软了声音,一句一句地劝。
两个时辰过去,王夫人终于起身离去。
“抱琴,你说太太能听进去么?”
贾元春侧过头,目光落在抱琴脸上。
抱琴只摇了摇头。
贾元春叹了口气,手不自觉地搭上小腹。
她往后还指望贾玷能照拂这个孩子几分,如今却连这点念想都要碎了。
那念头像一坨泥,黏在心底化不开。
荣庆堂里,鸳鸯脚步匆匆,脸上的焦急盖都盖不住。
“老太太,二太太从宫里回来了。”
贾母的脸一下子僵成石头。
这个该死的老二媳妇。
与此同时,倪二已经寻到贾赦面前。
“您就是玷爷说的贾芸?”
贾赦歪着头打量眼前人。
“老爷,方才二太太从皇宫出来。”
“要不要派人把她按住?”
倪二把话说得又轻又快。
他告诉贾芸,二太太进宫告了贾玷一状,那时贾芸的牙都快咬碎了,恨不得半道上就把王夫人截下来。
“宫里那边怎么说?”
贾赦心里悬着一块石头。
贾元春怀了身孕,枕边风吹到元康帝耳朵里,谁知会翻起什么浪。
“宫里情形还不清楚。”
“不过二太太出宫时,脸色难看得紧。”
贾芸嘴角挑着一丝冷笑。
“好。
派人去,把老二媳妇拿了。”
“关进佛堂,饿死她。”
贾赦的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。
敢动我儿子,那就拿命来还。
“是,老爷。”
得了令,贾芸领着一队人直扑王夫人所在的方向。
王夫人正咬着牙发狠。
“不行,不能就这么放过贾玷。”
“非要想个法子弄死他。”
周瑞家的在一旁低声劝:“太太,大爷已经是国公爷了,咱们就别跟他斗了吧。”
周瑞家的眼珠几乎翻到天上去——她眼前的王夫人正挺着腰板说话。
那日子过得实在威风,说话声调都飘在半空里。”他国公府怎样了?我那元春还是贵妃娘娘,肚子里怀着龙种呢。
我们家如今是皇亲国戚,谁还敢动?”
这番话砸在地上,连同那副神态,让周瑞家的只想转身就走。
你女儿再怎么风光,不也想让您跟贾玷两个和解?偏要闹成这般。
贾芸就在这时带着人闯进了院子。
脚步砸在青石板上,兵器碰撞的声响把空气都割开了。
“贾芸,你们要做什么?”
王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些。
贾芸的目光扫过来,那种冷意让王夫人的后背贴上一层冷汗。
周瑞家的赶紧伸手扶住她,胳膊都在发抖。
“二太太,请跟我走。”
贾芸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片子刮过骨头,“别想着反抗——刀剑不讲情面。”
王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究被那些人押着拖了出去。
周瑞家的愣在原地,等她回过神,转身就跑去找贾政。
“老爷!老爷不好了!”
她气喘吁吁冲进门,“大爷的人把太太带走了!”
贾政手里的茶盏一歪,茶水泼在袖口上,他没理会。”走,跟我去母亲那里。”
他迈步往外走,脚步急得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妻子刚从宫里回来就被贾玷的人带走,这个下场他不敢往下想。
现在只有母亲能救她。
贾母坐在屋里,正盘算着怎么处置王夫人这事。
门帘一掀,贾政撞了进来,身后跟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瑞家的。
“母亲,不好了!”
贾政的声音都在颤,“玷哥儿的人把我夫人带走了!”
“什么?”
贾母手里的佛珠一停,脸上那层松弛的肉皮绷紧了。
她没想到贾玷手下真敢做这种事。
“鸳鸯——”
贾母刚要开口叫人去找老大,贾赦的声音已经从外面飘了进来。
“不用了母亲,我来了。”
贾赦迈过门槛,步子不紧不慢。
他看了一眼慌得脸色发白的贾政,嘴角挂着冷笑。
“母亲,弟妹是我让人抓起来的。”
贾赦的声音像是碾碎的石子,“这次她必须死在里面。”
贾母重重叹了口气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”老大,她可是你弟妹,你怎么能伤她性命?”
贾政睁大了眼,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。
贾赦没理会那目光,转向贾政继续说:“二弟,以后荣国府你就别进来了。
要是让我知道你敢顶着荣国府的名头在外面招摇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我就打断你的腿。”
吃大房的,穿大房的,反倒想害大房。
要不是看在亲兄弟的份上,他一剑砍了贾政的心都有。
贾政站在原地,脑子像灌了浆糊。
“老大,”
贾母开口,“这事跟你二弟没关系。”
“二房都进宫告玷儿了。”
贾赦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如果我们没点反应,日后谁都敢骑到我们脖子上来。”
房门撞在墙上的声响还没消散,贾赦的身影已经转向屋内。
他不看那张半旧的太师椅,也不看桌上凉透的茶盏——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摆设,落在对面那个让他胃里泛酸的人身上。
贾政垂着眼,站在阴影里,衣料上那股檀香味隔着三步都能闻见。
贾母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发出声音。
她松开拐杖顶端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任由它垂落在膝边。
“来人。”
贾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,每个字都像咬着某块软骨,“把贾政给我轰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门外的脚步声就涌了进来。
几个小厮冲到贾政身边,胳膊架住他的腋下,像抬一件沉重的家具,将那个眼神涣散的人拖向门口。
贾政的鞋底在地砖上摩擦出干涩的声响,那声音一直延伸过门槛,消失在廊柱后面。
贾赦扭过头,对门房补了一句:“哪个敢放他进来,就剐哪个。”
王夫人被贾芸揪住后领的时候,还没反应过来。
膝盖磕在青石地上,几个丫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她整个人已经被拖着穿过月亮门,顺着夹道往佛堂的方向去了。
“你们——”
她脖子上青筋暴起,刚想张嘴骂人,脚后跟撞上了门槛,整个人被推进那间昏暗的屋子。
佛堂里空空荡荡。
** 被撤走了,香炉不见了,连墙上的佛像都没了踪影。
四面灰白的墙壁裸【小说中转群一】在那里,窗户从外面被钉死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光。
王夫人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面。
她伸出两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摸了一把,什么也没有。
“大房想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们是想杀了我吗?”
这个平时最擅长装糊涂的女人,此刻终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。
她扑到门板上,指甲抠着木头的缝隙,声音尖细得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鸡:“开门!我是贵妃娘娘的母亲!你们不能杀我!”
门板纹丝不动。
贾芸押着王夫人穿过院子的时候,好几个下人都看见了。
消息像泼出去的水,从回廊滚到厨房,从倒座传到后罩房,整个荣国府都知道王夫人被关进了佛堂。
薛宝钗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些交头接耳的下人,脸色白得透明。
她转身时,袖子带倒了桌上的茶杯,茶水在桌面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“妈妈,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次我们不能去见姨妈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薛姨妈抬起脸,眼睛里全是茫然。
薛宝钗的目光落向窗外佛堂的方向,那里灰瓦沉沉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”恐怕姨妈这一次,”
她停顿了一下,“要死在里面了。”
她顿了顿,将妹妹的手握紧了些,“妈妈,我们不要再掺和进去。”
薛姨妈张了张嘴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,往椅背上一靠。
前些日子刚死了哥哥,如今连姐姐也要丧命了吗?
随后的几天里,佛堂的门始终关着。
第一天,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嘶哑的叫喊声,声音挤过门缝,钻进每一个路过的下人耳朵里。
第二天,那声音变得虚弱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
第三天,声音时有时无,有时候大半个时辰都悄无声息。
到了第四天,整整一天,佛堂里再没传出过任何动静。
贾芸推开佛堂的门时,屋里的气味迎面扑来。
王夫人蜷缩在角落,身体已经僵硬,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扭曲的形状。
“这就是敢动大爷的下场。”
贾芸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”把她运到后街去。”
他转身走出佛堂,穿过回廊,进了荣禧堂。
“老爷,”
贾芸站在门槛外,声音不高不低,“二太太没了。”
贾赦靠在椅子上,听完这句话,胸腔里发出一阵干哑的笑声。
他重重拍了一下扶手,沉声道:“好!等你们大爷回来,我亲自给你记功。”
笑声从荣禧堂传出去的时候,贾政那边的院子像被浇了一盆冰水。
贾政坐在椅子上,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被抬回来的、僵硬的躯体。
嘴唇哆嗦着,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太太……”
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。
周瑞家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两条腿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她伺候了几十年的主子,就这么死了。
死得干干净净,连一句话都没留下。
“太太……”
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越来越低。
贾宝玉、探春和贾环三人脚步急促地赶到厅堂。
他们推开门的那一刻,贾环的目光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——整个荣国府里,没人比他对王夫人的死更感到快意。
“爹,太太究竟怎么走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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