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1
他忽然撑住桌沿笑起来，喉咙里滚出一串沉闷的震动。
“元康帝的脑子是灌了水银吗？”
笑声在厅内回荡。
他身后悬挂的地图上，三十万兵力的标记密密麻麻扎在江南到西安的驿道上。
而江南大营那二十万——他伸出一根手指弹了弹纸面——不过是刚放下锄头的新兵。
“王爷，要不要派人半道上截杀？”
一名披甲的将领上前半步。
北静王摆手。
他转身望向窗外那道青灰色的城墙轮廓。
西安的墙垣厚得能吞下箭雨，垛口密集如梳齿，墙根下的阴影能藏住整队伏兵。
“这么高的墙，不拿来用用，太可惜了。”
他打算让那些新兵先撞一撞这堵墙。
顺便看看，投靠自己的罪军和世家私兵，到底有多少是真能用的。
“王爷英明！”
扬州城的宅邸内，林福将几封密信摊在桌上。
信纸边角泛着盐渍留下的白痕，那是从盐船夹层里掏出来时沾上的。
“老爷，盐商们传回的消息确认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压着怒气，“江南十几个世家，私下里给北静王送粮草，还有私兵。”
林如海握笔的手忽然攥紧，指节凸起如石。
“这些乱臣贼子！”
他抓起铜砚，墨汁溅上书案。
林福连忙上前研磨，墨锭在砚台上转出沉闷的声响。
林如海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那些世家的骨头。
上次贾玷挥刀斩下那几颗人头时，他曾以为血能把贪婪的根脉彻底烫死。
可那些根系只是潜入更深的地底，穿过墙缝和银库的缝隙，把它们养在暗处的触手又伸了出来。
他不再走官驿的渠道。
一只灰羽信鸽从后窗飞出，翅尖掠过扬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元康帝在御书房拆开那封信时，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他读完，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这些乱臣贼子！”
声音撞上梁柱，又折回来。
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江南大营说过的话，想起贾玷离去前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如果那时就让贾玷把所有世家连根拔起，那些藏在账册背后的手就不会再有伸出的一天。
悔意像细针扎进他的太阳穴。
“夏守忠，去把贾玷叫来。”
他打算让贾玷再走一趟江南，把那些资助北静王的世家彻底抄绝。
不是斩首，是连根铲尽。
夏守忠的身影在殿门外迅速消失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贾玷已经站在御案前。
他衣摆上还带着宫道上的风尘气息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元康帝将信纸递过去。
贾玷接过，目光从纸面扫过。
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北静王的人缘比他预想的更广。
那些江南世家像闻见腐肉的苍蝇，正扑向同一个人。
“贾爱卿，朕需要你再南下一次。”
元康帝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底下的怒意却像炉膛里翻涌的火星，“把那些混账东西全部抄家灭族。”
酒席上突然炸开一声怒骂。
“是，陛下。”
贾玷觉得这趟值得走。
西山大营有兴儿盯着，不用他太操心。
南下抄几家富户，顺手搂些银子，不是坏事。
他点了一半亲兵，马队扬起尘土，朝江南方向压过去。
这时候江南的世家们还在厅堂里碰杯取乐。
“诸位，再满一杯——”
“只盼北静王早日……”
有人压低声音，“早点拿下大乾。”
“对，到那时候，咱们可就翻身了。”
哄笑声在雕花梁柱间回荡。
自从甄家倒台，这些世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。
江南的官员三天两头找茬，变着法子从他们身上刮油水。
“老爷！老爷！”
林福小跑着进来，手里攥着刚从神京飞来的信鸽。
林如海解下鸽腿上的纸条，展开。
上头只有一行字——
荣国公已南下！！！
他拍案而笑：“林福，去告诉那些盐商，让他们多搜罗世家的罪证。
等时机一到，把这些世家连根拔。”
林福应了一声，转身就去找盐商接头。
“啧啧，这些世家算是到头了。”
有盐商私下议论。
“可不是，幸亏当初没跟北静王扯上关系……”
他们心里清楚，朝廷派了人来。
那帮不知死活的世家，好日子该到头了。
可盐商们这些天出入频繁，终究还是引起了孙家的警觉。
孙家家主孙涛把所有人召集到密室。
“我怀疑朝廷调兵了。”
孙涛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有可能。
不过现在江南没多少官兵，咱们要是……”
他手掌往下一劈，“趁乱捞一把，直接往西安跑，投靠北静王。”
“孙家主，咱们要是动手，朝廷肯定派大军来啊！”
“到时候怎么办？”
“不能乱来，不能乱来。”
厅里一片摇头叹气。
“你们糊涂！”
孙涛猛地一掌拍在案上，“盐商天天在外面打探消息，朝廷肯定已经派人到了。
现在不抢先动手，难道要像甄家那样等着挨宰？”
众人脸色刷地白了。
沉默良久。
“干！”
有人咬牙。
“动手吧，大不了投靠北静王。”
“没错，不动手就是抄家灭族。”
没人想变成下一个甄家。
一众士绅不约而同地点头应允了孙涛的主张。
各自折返府宅，将豢养的护院家丁聚拢到一处。
从中拨出一部分兵力交予北静王调配之后，江南各大世家剩余的私兵总和仍逾千人。
“虽说攻不下金陵、扬州这类重镇，”
孙涛的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但拿住周边那些小县城，倒也不成问题。”
他眼里亮起一丝贪光——江南小县里，藏着的富户可不在少数。
就在世家们紧锣密鼓整军之际，盐商手下的伙计们嗅到了异动。
一路小跑着将所见所闻传到了林如海耳中。
“这帮人，莫不是要掀桌子？”
林如海心头一沉，觉得自己怕是走错了一步棋。
他不该让盐商们现在就死死盯住那些世家的动静。
该等玷哥儿到了江南再说。
现在倒好，贾玷还没踏进江南的地界，世家那边已经刀都磨亮了。
“林福，”
他压着嗓子吩咐，“赶紧派人，把这个消息传到每一座城池里去。”
林福应声，立刻让下人翻身上马，将密报沿着驿道送往江南各处。
与此同时。
孙涛和一众世家家主带着那千余名私兵，正朝着附近县城方向开拔。
可他们万万没想到——自己的运气差到了极点。
贾玷领着亲兵，恰好就和这支队伍迎面撞上了。
“老孙……你看前头那人，是不是贾玷？”
有人颤着手指向远处。
“瞧着像……可贾玷不是在神京吗？”
孙涛等人脸色发白，握着缰绳的五指微微发紧。
贾玷那边也是一头雾水——眼前这支队伍，打哪儿冒出来的？
“国公爷，那不是官军。”
一名眼尖的亲兵低声提醒。
贾玷抬眼扫去，那千余人的衣着确与官军制式相去甚远。
他眯起眼睛细细辨认，心里渐渐有了底：“打头那几个面孔……好像是江南世家的？”
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原委，孙涛已经咬牙下了狠心。
“列阵！快列阵！”
他回头朝身后吼道，“谁取了贾玷的项上人头，我赏银一万两！”
话音里带着激动的颤音——若能提着贾玷的头颅去投北静王，那今后荣华富贵还用愁吗？
“杀——”
贾玷见对方列出军阵，立刻明白了这绝非友军。
他带起缰绳，身后三百亲兵紧随其后，马蹄踏起漫天尘土。
杀意如刃，迎面劈向对面。
孙涛等人刹那间面无血色——哪怕是身处千百人的阵中，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还是叫他们双腿发软。
战马的铁蹄砸进阵列时，地面传来沉闷的震颤。
金属碰撞声像铁匠铺的锤子敲在薄铁皮上，一浪接一浪地炸开。
江南世家那些私兵手里的刀还没举稳，脖子已经喷出血来。
贾玷枪尖划过处，有人从肩膀到腰腹裂成两片，内脏滑出腹腔，热气腾腾地摊在黄土上。
他身后的亲兵像收割麦子一样，刀刃起落间带起碎肉和断裂的肢体。
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越来越浓，混着马粪和汗液的腥臭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“老孙，”
一个家主拽住孙涛的袖子，声音发颤，“咱这仗打得不对劲啊。”
另一个家主也在旁边嘀咕：“这哪是打仗，这是送死。”
孙涛没答话。
他的目光钉在那个骑着黑马的身影上。
贾玷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，整个人像是从屠宰场里捞出来的。
周围那些家主的脸色变了又变，孙涛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，额角的汗顺着法令纹往下淌。”他有种，咱们有千把人，”
孙涛压低声音，咬着牙根说，“他贾玷就算是铁打的，也得被磨成渣。”
他心底盘算着：如果这尊战神今天倒在这里，大乾军心必定动摇。
北静王登基之后，自己怎么也能捞个国公的爵位。
话还没落音，贾玷的长枪又扫倒一排人。
那枪杆子像是通了电，沾上就碎，擦到就断。
有人被枪尖挑飞，落地时半边脸已经不见了，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。
私兵们的腿开始发抖，握刀的手指僵得像冻坏的萝卜。
“他是个怪物！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这句喊叫像瘟疫一样蔓延开。
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私兵扔掉武器转身就跑，后面的人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跟着溃散。
马蹄踩过倒地的伤兵，惨叫声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孙涛拔出刀砍倒一个逃跑的士兵。”谁也不准跑！”
他嗓子都喊劈了，“杀了贾玷，赏一万两白银！”
但没人听他的。
士兵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。
孙涛站在溃兵中间，大喊大叫的样子太过醒目。
贾玷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，锁定了那个声嘶力竭的身影。
他单手抓起一具 ** ，腰腹发力，手臂像弓弦一样弹开。
那具 ** 在空中带出尖锐的风啸。
黑影在孙涛脚下的地面上急速扩大，他抬头时，看到的是一张扭曲的脸和砸下来的重量。
“不——”
骨头碎裂的声响短暂而干脆。
** 砸在孙涛身上，他整个人像被碾过的西瓜，红的白的东西从 ** 的缝隙间挤了出来。
“老孙死了！”
喊声此起彼伏。
家主们像被掏空了支撑的架子，一个接一个转身逃命。
他们推开挡路的私兵，任由靴子踩在同伴的断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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